昨日与友闲坐,暮色渐染窗棂。他忽而垂首,声音低徊如檐下残雨:“有些东西,正从指缝间流走,我竟握不住分毫。”那语气里,分明裹着一种近乎恐慌的悲伤。
“是什么呢?”我问。
他摇头:“若知晓名姓,何至于这般焦灼无措?”
我默然片刻,才道:“不必焦灼,我亦有之。人每七年蜕尽旧皮,连血肉都悄然翻新。每一次更替,总有被光阴筛落的碎片——那些被身体判定为不再紧要的沙砾。”
我问他:“琴还抚么?歌还唱么?山川还跋涉么?墨痕还游走纸端么?光影还追逐么?故人还围炉么?”
他苦笑:“琴键蒙尘,喉间无韵,山水迢迢竟成差遣,枯坐荧屏字句艰难,相机沉睡经年,旧友亦难邀约。如今只爱独对屏幕厮杀,偶尔寻人闲话一二。”
“我也如此。”我应道。
那些旧物分明未改,静候原地。悄然易容的,原是我们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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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告诉他,那纠缠我十余载的旧梦,竟也悄然退场了。梦里,我总在踏入同一间考场,惶惑、惊惧、茕茕孑立。同窗的面目早已模糊,姓名亦随风飘散。可那十年间,我竟甘愿迷失于这虚妄的囹圄——只为心中执念:若当年未因母亲而放弃心仪学府,此生或当别样璀璨。
友人道:“你如今的光景,已足令我踮脚仰望。”
“是啊,好得恍如幻梦。”我答,“有时竟疑心,那十年辗转反侧才是真实。”
“梦为何不再?”他追问。
“只因,”我轻声道,“那最要紧的东西,几年前便消散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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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人这一生,究竟为何奔忙?”他忽然问。
“不知,亦不愿知。若洞悉答案,这路途岂非失了意味?”我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,“但我知晓,男人心底,总想活成少年模样——自由、坦荡、简单、无拘无束。”
可这尘世如莽莽黑林,少年何其危殆?于是另一个你应运而生。那原是你护身的甲胄,将赤子悄然藏匿。然而甲胄愈坚,少年愈弱,终有一日,形神俱灭。
是的,那最最紧要之物,正是你曾誓死守护的少年心性。正因它消散无形,身为甲胄的你,便对万物失了兴致。
仅此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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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已不再执着于关系的得失、忠诚或背叛、聚散离合。亦不再纠缠于某人、某事、某物、某段情愫。
“还能寻回么?”他问。
“怕是难了。”我答。
我们已蜕变为另一个人。
那便启程另一种人生吧。
坦然接受。
此即新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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